《霸王别姬 1993》 대본

《霸王别姬》
本片荣获第46届法国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奖和国际影评人协会费比西奖。
原著:李碧华
编剧:李碧华、盧苇
导演:陈凯歌
主演:张国荣、张豐毅、巩俐
编者按:社会大舞台,舞台小社会。人生在世,有多少是属于你自己?然而,一个弱者偏要营造一个自己的世界,一个有英雄有美女有从一而终爱情的世界。现实的世界不容他,他躱避、抗争,最后一剑刎戲曲,了却尘缘。《霸王别姬》,一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恩怨史,也是一部中国的当代史,废黜宣统我们建立了民国,趕走蒋介石我们有了新社会,我们也曾打着科学与民主的旗帜,也曾喊着人性解放,个性自由的口号,可是拨开迷雾,我们看见的,仍然是筋骨相连血脉相承的曆史。个人的权力究竟有多少?在哪里?
1 序幕:七十年代末,两个老搭档重新走向舞台。霸王老矣,步履蹒跚;虞姬仍然娇小柔媚,风姿绰约,心细,记忆力好,一切都是女姓的特点。
看场的:干什么的?
段小樓:噢,京剧院来走台的。
看场的:哎哟,是您二位呀!我是您二位的戲迷!
段小樓:是啊。哎哟喂,嗬!
看场的:您二位有二十多年没在一块唱了吧?
段小樓:二十一年了
看场的:二十二年。
段小樓:啊,对,二十二年。我们哥儿俩也有十多年没见面了
程蝶衣:十一年,十一年。
段小樓:噢,是十一年。
看场的:都是四人帮闹的,明白!
段小樓:可不,都是四人帮闹的……
看场的:现在好啦!
段小樓:可不,现在好啦……
看场的:您二位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给您开灯去。
段小樓:噢,您受累。
两声可不,道出心中多少无奈,那肉体的戕害,心灵的创伤,都一并归咎于四人帮,豈止啊?那蹉跎了的岁月向谁去讨还?
恨也象爱一样,都要附着在一个具体的东西上,人总得活着,是不是?
聚光灯亮了,锣鼓点敲起来。戲,要开场了。那灯光照着一高一矮的霸王和虞姬,把他们的身影拉长,把岁月拉长,把一生一世的恩怨故事全聚拢在那一方舞台上
[片名及演职员表]
2 时间回到半个多世纪前的一九二四年,那是的霸王还是随着师傅街头卖艺的小石头;虞姬则是被无力抚养他的作暗娼的母亲送往戲班的小豆子。
嫖 客:哟,这不艳红吗?老没见了,快想死我啦!(女人厌恶地摆脱他)哎,臭婊子你!
关师傅:各位爷,多捧场啊!
某小徒:小癩子又跑啦!
关师傅:好小子,我看你往哪儿跑!去给我追回来!各位多包涵,爷儿们爷儿们,您高抬贵手。
地 痞:什么下三爛玩意儿,也敢到这儿露脸!
小石头:我操你们大爷!各位爷都站好别动,真钱买真货,我小石头今儿玩真的,让爷儿们开开眼!(一砖拍在脑门上。砖碎。众人喝彩,纷纷解囊)
3 回到家,师傅要教训众徒。首先拿小石头开刀
关师傅:嚷嚷什么?我还没招呼呢!你他妈狗屁大师兄,你他妈连个猴儿都演不了,日后怎么做人呢你?别当你今天玩了个邪,拍了个砖,你以为我饶了你呀?那是下三爛的玩意儿!
4 作暗娼的女人把孩子领进来。关师傅用他那饱经沧桑的大手把孩子捏拿一遍。娇巧单薄,骨软盘尖,一双细致漂亮的眼睛含愁带怨,好一个旦角的坯子。然而,把那只深藏不露的手抽出,却让他大吃一惊:孩子是个六指儿。
关师傅:您的孩子没吃戲饭的命,您带回去吧。您想啊,他这一亮相,那台底下听戲的人不都吓跑啦?
小豆子母:不是养活不起,实在是男孩大了留不住,这才来投奔您来了。您好歹得收下他,您只要收下他,怎么着都成啊。您别嫌弃我们呀?(软软地跪下)
关师傅:哎,别介,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可祖师爷不赏饭吃,谁也没辙呀?
5母亲把儿牵出,来到胡同
小豆子:娘,手冷,水都冻冰啦……
天寒地冻。母亲把孩子脸蒙住,就磨剪子、戧菜刀的家什儿,一狠心,把六指儿切下。孩子又疼又吓,四处跑,被众人抓住,借着血手立下文书。按头拜祖拜师。从此把一切交与了师傅。娘将棉衣脱下,包住儿子。凄苦、绝望又无奈。
小豆子:娘,……
叫声微,人未动。母亲转身离去,脚步匆匆。门外风雪世界,此一去,虽为生离,却是死别。
6 当晚,众师兄弟全躺在一面大炕上。小豆子提着母亲留下的棉衣站在当屋地上
小癩子:哪来的窑子里的?一边去!
众师兄弟:窑子里的东西掉地上喽!窑子里的东西掉地上喽!(小豆子把掉地上的棉衣拾起,放火盆中烧掉)
小石头:(从外解手回来)哎哟,冻死我啦!你们是不是欺负他来着?过来,跟我睡吧!
(被推开)嗬,夠横的你!小癩子,上和尚被窝里去!(把小癩子的被子甩给小豆子)
接着!外边冷极啦,小爷我撒的尿在牛子眼上可就结成冰溜子啦,差点儿没顶我一
跟头。
7 入了梨园行,首先要练功,练唱、念、做、打功
关师傅:他是人呢就得听戲;不听戲的,他就不是人,什么猪哇
狗哇它就不听戲,是人吗?它叫畜牲。有戲,就有咱梨园行……
师爷让小豆子靠墙而坐,然后为其加砖劈腿。疼得小豆子哇哇大叫……
师 爷:别嚷嚷,别嚷嚷,我不爱听!要想在人前显贵,你必得在人后受罪。今儿个是破题,
文章还在后头呢。
小癩子:小豆头,没事,朕都耗了一柱香啦!
小豆头趁练踢腿的工夫为小豆子踢去一砖
小石头:小豆子,再忍着点儿。
关师傅:小石头,在替谁偷工减料呢?
小石头:师傅,我练腿眼朝天,没留神底下。
关师傅:废话!取活去!
师 爷:快去!
关师傅:现在来神啦!
师 爷:快点儿!
小石头:是!(趴在长条凳上。关师傅抢圆刀坯子打在他光屁股上)
哎哟……
关师傅:起来!怎么,你当是完啦?还一说呢?
小石头:是!在班结党者,罚!
所谓的罚,就是顶一盆水在院中跪着。
小癩子:我他妈小癩子什么都不怕!
关师傅:打从有唱戲的行当起,哪朝哪代它也没咱们京戲这么红火。你们算是趕上啦!
众徒弟:没错!
8 夜已深,雪在飘。小豆子隔窗望着风雪中跪立院中的师哥。他悄悄打开心扉,把他放进去,又紧忙闭合。地方太小,仅能容他一人。
小石头: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小爷儿我今儿练的是九转金爐火丹功,我到外边凉快凉快去。
小豆子用被子包住师哥
小石头:这不成火人啦?你离我远点儿。
从此,两个孩子形影不离;一世的情缘由此定。
9 练嗓的地方是城南的陶然亭。一大片芦苇塘,周围丘陵起伏。荒郊野外亂坟岗,地势开阔。童稚的喊声苍凉悲壮。
众人练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到兮骓不逝……
酷暑寒冬,光阴荏苒,孩子们便在这艰苦的环境中顽强地成长起来……
众师兄弟:……传于我辈门人,诸生须当敬听。自古人生于世,需有一技之能。我辈既务斯业,便当专心用功,以后名扬四海,根据即在年轻……
10 孩子们就在师爷的板子下开始学戲。小石头小癩子练的是武生
师 爷:一边练去!你的夜奔!
小癩子: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顾不得……
师 爷:顾不得什么?(打板子)
小癩子:哎哟,顾不得……
师 爷:顾不得忠和孝!
小石头:想俺项羽乎,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师 爷:成,一字不差。伸手!打你,是让你记着,下回还是这么背!
小豆子练青衣。对命运安排给他的角色还不能适应
小豆子: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师 爷:下文呢?
小豆子:我本是男儿郎…我本是男儿郎……
师 爷:你本是女娇娥!
挨打最多、被打得最惨的还是小癩子
师 爷:我叫你错!我叫你错!我打你小癩子!你还错!你还错!
小癩子:小癩子再不敢啦!
师 爷:你的思凡
小豆子:我本是、我本是……
师 爷:你本是什么呀?
小豆子:我本是男儿郎……
师 爷:尼姑是男的还是女的?
小豆子:男儿郎……
师 爷:哼,您倒是真人了化境啦!连雌雄都不分啦!
小豆子:我本是男儿郎……
师 爷:师傅说的戲,你全忘啦!下次再忘,就往死了打你!我让你错!我让你错!我让你错!小子,长点儿记住!(小豆子手被打爛了)
11 晚上,师哥帮着小豆子洗澡
小石头:小豆子。
小豆子:师哥,趕明儿我要是给打死了,枕席底下有三大子儿,就给你了。
小石头:留神!别进水,手毁了就唱不了戲啦。豆子,过两天就要给祖师爷上香了,你就想你自己是个女的,可别再背错啦。
12不练功的时候,众师兄弟坐在院里墙根下闲聊。小石头守着大门,一边为师弟找虱子
师兄弟:癩子,吃过豌豆黄吗?
小癩子:豌豆黄?豌豆黄算个屁呀!
师兄弟:吃过驴打滚吗?盆儿糕呢?
小癩子:都他妈狗屁!不好吃!
师兄弟:那你说什么好吃呀?
小癩子:天下最好吃的,冰糖葫芦数第一。我要是成了角儿,天天得拿冰糖葫芦当饭吃。甭他妈瞧着联,朕又不是冰糖葫芦!
师兄弟:癩子,哈拉子都流出来了。
小癩子趁师哥没注意,冲到大门口,把门打开。门外一群孩子举着各式各样的风筝
小石头:干吗呢你!回来!回来!
小癩子:(回头对众人)这么大个儿的风筝,一堆呢!
小石头:快回来!
小癩子:小豆子,快跑!(小癩子拉小豆了跑出)
小石头:站住!
小癩子:小豆子!
小豆子:师哥,枕席底下那三大子儿你别忘了。
小石头:反正你废了,滚吧!
13 两个孩子跑出戲班,在街上闲逛。小癩子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串冰糖葫芦来
小豆子:哪来的?
小癩子:你那三大子买的呀,小石头甭想花了,让朕受用了吧。一串十个,我给你俩,怎么样?怎么了你?
小豆子:我憋了泡尿。
小癩子:大街上可不兴撒尿!
街上一阵骚动,拉角儿的车从他们身边辚辚驶过
小癩子:角儿来了!角儿来了!这有近道!走近道!
14 戲园子老板紧趕慢趕地跑下台阶来迎接角儿
那 坤:哎哟,我的角儿,您这可是星宿下凡。您今天就是一声喷嚏也得是满堂彩儿。您受累了。今天不挤出几条人命就上上大吉啦!
两个孩子随着人流混进园子。台上演出的正是《霸王别姬》
小癩子:你先驮着我,呆会儿我驮着你。霸王!霸王!他们怎么成的角儿啊!得挨多少打呀!得挨多少打呀!我什么时候才能成角儿啊!
小癩子竟触景生情,咧嘴哭了个痛快。然后他又驮着小豆子。结果痴迷了的小豆子失禁了
小癩子:哎,怎么个意思,你怎么尿我一脸呢你!
此时,台上,霸王身陷汉军十面埋伏,正舞一把长枪,左突右挡。已是君王意气盡,英雄末路。小豆子淚眼婆婆,望定台上,幽怨哀婉,风情无限。
15 小豆子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师哥,对不起他的霸王。这是背叛,是可耻!他是放飞的风筝,晚上要收线回家了。线就在他师哥手里。
小癩子:我知道你要回来,离了小石头你就活不了了。回去你又得挨刀坯子。我反正是不怕,早就打皮实了,师傅打我就跟挠痒痒似的。吃糖葫芦啦,我要成角儿啦,我怕谁呀!……(嘴硬心虚,师爷从院里追出来时他跑得比谁都快)
师 爷:好小子!你们还回来呀!你跑……
16 戲班里一下子跑了两个人,这不是小事。关师傅正在打通堂
小石头:打得好!……
关师傅:反了你啦!开门放人!我打死你!
小石头:师傅,别打了,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
小豆子自己褪下褲子,趴在条凳上。关师傅擼胳膊挽袖子,使足了力气抡刀坯子。小豆子一声不吭,决不讨饶。关师傅也动了真情,想这孩子如此执拗不晓圆通,心软手愈狠。众师兄弟看事情不好,都提着褲子围师傅跪下。等在一旁的小癩子被这场面吓得面如土色,他向嘴里一把一把塞着。糖葫芦
关师傅:我叫你跑!我打死你呀!我打死你呀!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呀?我打死你!
小石头:豆子,说呀,打得好!讨饶呀!
关师傅:打死你咱们散伙!打死你……
小石头:你把小豆子打死啦!我跟你拚啦……
谁也没注意,也没想到,吓坏了的小癩子上吊自盡了
师 爷:关爷!关爷!了不得了!他……小癩子……
望着死在同光十三绝像下的小癩子,关师傅也震惊了。
想那关师傅年轻时概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名角儿。
然而,世事无常,命远多舛。他把一身绝技传给孩子时,也把一腔的郁愤发泄在孩子们身上。
一口薄皮棺材发送了小癩子,角儿未成,身先死,可悲可叹。
17关师傅为孩子们说戲
关师傅:《霸王别姬》讲的是楚汉相争的故事。楚霸王何许人也?那是天下无敌的盖世英雄,横扫千军的勇将猛帅。可老天却偏偏不成全他,在垓下中了汉军的十面埋伏,让刘邦给困死了。那天晚上刮着大风,刘邦的兵唱了一宿的楚歌。楚国的人马以为刘邦得了楚地,全都慌了神了,跑光了。听得霸王也掉下淚来。人纵有万般能耐,可终也敌不过天命呀。那霸王风云一世,临到头就剩下一匹马和一个女人还跟着他。霸王让乌骓马逃命,乌骓马不去;让虞姬走,虞姬不肯。那虞姬最后一次为霸王斟酒,最后一次为霸王舞剑,而后拔剑自刎,从一而终啊!
讲这出戲,是这里边有个唱戲和作人的道理,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何谓成全自个儿?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故事还少吗?羞愧难当的小豆子颤巍巍举起双手,左右扇自己的耳光。
这段戲师傅讲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伴着马嘶人喊,风中有歌。小豆子痴迷了。他自觉自愿地走进了那个世界。从此,不愿再出来。
18 戲园子老板来戲班找角儿
关师傅:张宅上把订戲的差委了您,那您就是我们喜福成的衣食父母,您抬举抬举呢,孩子们年下就穿上新衣裳啦。
那 坤:衣裳好穿,戲活难做。张公公那是当年陪太后老佛爷听过戲的主,糊弄得了吗?敢吗?哎,玩意儿要是不灵,衣裳?砸了我的脸面没什么,象您这样的,能把您囚起来。
关师傅:喳!喳!
那 坤:(指小豆子)这孩子有点儿意思。学几年戲啦?
关师傅:小豆子,快快快,快给经理请安呢?
那 坤:嗯,身段也还不错。有点儿昆腔的底儿没有哇?
关师傅:学过两出。
那 坤: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来段思凡吧。
小豆子: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为何……(念白又错。那坤失望地起身)
关师傅:哎,那爷那爷,实在是对不住您呢,实在是对不住,这孩子平常不是这样……
那 坤:改日再见。
小石头一把夺过关师傅的烟袋锅,猛地捣入小豆子口中,左右搅动
小石头:谁叫你回来啦?我叫你错!我叫你错!我叫你错!张嘴!张嘴!张嘴!错!错呀你!叫你错!我叫你错!叫你错!错呀你!错!
这一记不轻。小豆子一嘴血汚,他含淚开窍,一气贯通。摊蘭花手,踩云步,袅袅娜娜,凄凄迷迷,把一出《思凡》琅琅道来。
小豆子: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絛,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羅,不由人心急似火,奴把袈裟扯破……
19 张公公家的堂会,孩子们初试身手。台下是大清的遗老遗少,名媛贵胃。享受着垂死的欢樂。
台上
虞 姬:(唱西皮摇板)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勞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顚连。
小虞姬台上清音滴翠,身段婀娜,扮相娇美,万般柔情盡显,由不得老太监心急似火,爱意顿生。
台下
管 家:关爷!关爷!
关师傅:张公公,您寿比南山。
台上
二太监:大王回营啦!
虞 姬:啊,大王!
项 羽:(唱散板)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台下
管 家:这是老公公特特地赏给两位小角儿的,谢赏去吧!
关师傅:喳!
卸了妆在客厅休息的两个孩子摆弄主人家的一把剑……
小石头:霸王要有这把剑,早就把刘邦给宰了,当上了皇上。那你就是正宫娘娘啦。
小豆子:师哥,我准送给你这把剑。(戲园子老板趕来)
那 坤:哎哟,当心呢,当心呢,小爷,这可是把真家伙。(领他们去谢赏)慢着,来了来了。
小石头蹙了一下眉
小石头:眉毛这儿汗一蛰,生疼。
情不自禁,小豆子捧过师哥的脸,用舌尖暖暖舔过,亲情无邪,又浑然不觉。却不知,暗合了迷信中眉主兄弟,预示他二人缘分难到头。
关师傅:两个孩子一块去吧?
管 家:老规矩啦,多少年的老规矩。
那 坤:关师傅,这您不明白就说不过去啦。您说这虞姬她怎么演她也得有一死呀!您说呢?(下人背起小豆子,去见张公公)
小石头:小豆子!小豆子!
小豆子被送进内室,大门关上。正在狎妓的张公公从床上坐起来
张公公:今年是什么年?
小豆子:民国二十一年。
张公公:不对!是大清宣统二十四年!你,过来!
小豆子:我找我师哥……我想撒尿……
张公公:(拿来一只玲珑剔透的宫中赐品)就往这里头撒,就往这里头撒。这样往里头撒不算糟蹋东西。来来来。
名贵古玩难换完美的身躯,尖声细语中是无限的怜惜。张公公,这个封建皇朝遗留下的残物,凝神注视着小豆子裸露的下体,艳羡?嫉妒?想占有?攫取?他变得亢奋,不能自持,颤抖着,扑向孩子……
孩子们初尝了声名的荣耀,也感受到了世事的艰辛险恶,
天黑盡了,师傅师哥一直等在门外
小石头:豆子!
管 家:关老板,张公公让我谢谢您。
小石头:你怎么啦?说话呀!哑巴啦?说话呀?(十字路口,一个弃婴正在哇哇啼哭。小豆子同情地抱起来)
关师傅:小豆子,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你还是把他放回去吧。(小豆子不听。师徒三人把孩子抱回家)
20 师徒一干人坐在同光十三绝畫像下,镁光灯一闪,人人定在格中,在祖师爷眼底下,地老天荒,各有定数,各安天命……岁月悠悠,几年过去。我们再看见的,一个是英姿勃发,器宇轩昂;一个是眉清目秀,纤巧细弱。是台上的霸王虞姬,是台下的小樓蝶衣。
21 七․七事变前夕,街上到处都是抗日情绪高涨的群众。游行示威,抵制日货,捣毁日资日货的商店。
此时,小樓蝶衣正在一家照相馆里照明星照
摄影师:二们老板,少年裘马,甭管穿什么衣裳、什么款式,只要一上身,保管你都体面都标准。
学生喊口号:反对日本增兵华北!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卫天津!保卫华北!…
摄影师:哎哟,糟了糟了,又是那些学生们!
学生一:这是照片那俩戲子!
学生二:眼瞅要当亡国奴啦,你们知道吗?
学生三:还妖里妖气的,你们唱什么戲?没家没国啦,你们有没有中国人的良心?
段小樓:哎哎哎,都看清楚啦,这是正经八百的中国人,你们都给我看清楚喽!
那 坤:哎,正经八百中国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都是一个老祖宗!老祖宗错得了吗?错不了!
趁学生们喊口号的当儿,几个人坐上黄包车
段小樓:一个个都他妈忠臣良将的模样,这日本兵就在城外头,打去呀!感情欺负的还是中国人呀!
那 坤:瞎哄呗!学生们不都没娶过媳妇吗,火气壮,又没钱找姑娘,总得找个地方撒撒火气,是不是您呢?
程蝶衣:领着喊的那个唱武生倒不错。哎,咱们第一次别姬在哪儿唱的来着?
段小樓:驴年马月的事全让你记住了!
那 坤:哎,段老板,您这不能忘!那不张公公府上堂会,是我保的二位小爷吗?二位的发祥宝地!
段小樓:哎,蝶衣,那儿现在成了棺材铺啦!
程蝶衣:我昨儿刚去的。
那 坤:又去找那把剑去了是不?早不知卖哪儿去了!
车停在我戲园子门前。一声冰糖葫芦,又使蝶衣想起了当年与他一同逃出戲班、混进戲园子看蹭戲的小癩子。现在戲园子的红火程度不亚于当年
那 坤:座儿是汪洋汪海,一个个抻着脖子等着瞻仰您二位风采呢。袁四爷今儿个专门来给您捧场,您的面子大了去啦!
催场的:段老板,急急风催半天啦,您再急把手?
段小樓:知道了知道。我先亮一嗓子,让他们知道票没白买不就得了。
一顶礼帽,一件大氅,入池座,脱衣摘帽,随从接下,直挺挺坐下,威严冷峻,一张稜角分明的脸,目光炯炯有神。此何许人也?那是台下的霸王。朋友戲称他票友,业内人士尊其为会家子、行家,现代人叫作戲剧专家,共产党把他定为戲霸!
台上
虞 姬:(唱西皮摇板)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勞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戲园子老板殷勤地伴在袁四爷左右
那 坤:到没到人戲不分,雌雄同在的境界?您给断断?
台上
二太监:大王回营啦!
虞 姬:啊,大王!
项 羽:(唱散板)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22 戲演完,两个角儿在后台卸妆
程蝶衣:嗨,袁四爷今儿来捧场啦。
段小樓:没听着我盖着嗩呐唱吗?把血都挣出来了。我就让他听明白喽,没有他四爷的捧场,咱们在北平也照唱照红。
程蝶衣:那你也悠着点儿。
段小樓:没事。到了■节儿上我把两手插在腰上帮着提气。
程蝶衣:这儿?
段小樓:不对!
程蝶衣:这儿?
段小樓:别闹!
前者无意,后者有心。那纤纤玉手在腰间按住,是试探,是性意识的接触?即使是粗枝大葉的段小樓,也有那么一点儿转瞬即逝的不自在。
袁四爷那坤等进来……
段小樓:哟,四爷!
袁四爷:久仰久仰。二位果然是不负盛名。
段小樓:四爷,您捧场。
袁四爷:唐突了点儿,算是见面礼。(随从捧出的礼是水钻头面。显然是送给蝶衣的)
那 坤:哎哟喂,都说当年太后老佛爷……哎,她老人家赏戲,有这样的手面吗?有吗?没有吧?四爷,您这让我们蝶衣怎么当得起呀!
袁四爷:《霸王别姬》这一折,渊源已久。本是从昆剧老本《千斤记》中脱胎出来的。好多名家都在这出上唱栽过,独有你程老板的虞姬快入纯青之境了。有点儿意思了,有那么一二刻,袁某也恍惚起来,以为虞姬转世再现了。
段老板,霸王回营亮相,到和虞姬相见,按老规矩
段小樓:是四爷。
袁四爷:按老规矩是定然七步。您只走了五步。楚霸王气度尊贵,要是威而不重,不成了江湖上的黄天霸了吗?
段小樓:四爷,您梨园大拿呀!文武昆亂不挡,六场通透。您还有错!您要是出了错,那我们兄弟这点儿玩意儿还敢在北平戲园子里露?
程蝶衣:四爷,您得栽培我们。
袁四爷:如不嫌弃,请二位到舍下小酌几杯,然后细谈。实话说,这出戲的学问还真是不浅。
段小樓:哟,四爷,对您不住,趕巧啦,我得喝一壶花酒去。
袁四爷:另有雅趣?好。程老板呢?那么日后踏雪访梅,再谈不迟。失陪了。
程蝶衣:四爷您慢走。
段小樓:蝶衣,我也走了。
两个霸王各领风骚,均胜券在握志在必得的气势。蝶衣如一只惊鸟,忧心忡忡。他送他们到门口,目光幽幽怯怯,模样楚楚可怜。
23 段小樓来到妓院花满樓
老 鸨:彩凤、金燕、丽君、淑瑗、秋香,接客啦!
跑堂的:哎哟,段老板,您来啦!
老 鸨:哟,段老板,您有些日子没来了,这心里还怪惦记的……
段小樓:会会菊仙姑娘。
老 鸨:哟,这话怎么说的呢,您倒早、您倒早言语呀,菊仙姑娘这阵子不在,她出条子应饭局子去了。这可怎么好。要不这么着吧,我给你找个好的。彩凤!
彩 凤:哎
老 鸨:你来陪陪段老板。小樓,姐就不陪你了。(离开)
段小樓:给哥哥透个实情,菊仙姑娘在哪间屋哇?是在底下啊,还是在上头?
彩 凤:凤凰当然栖高枝啦!可人家是头牌,你夠得着吗?
段小樓:让你说着啦,哥哥我就是专傍头牌来的。
樓上一阵混亂,几个嫖客追着菊仙出来
恶嫖客:哎呀,菊仙姑娘!
菊 仙:王八蛋!
恶嫖客:王八蛋就王八蛋!
彩 凤:去呀,你不是要傍头牌吗?看那几位爷不把你刴了当菜吃!
菊 仙:告诉你,我真急啦?
恶嫖客:急?急了好呀!
菊 仙:再闹!再闹我跳啦!
恶嫖客:你跳呀,你前脚跳,我后脚跳。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众嫖客:我们就跟你死,做你的棺材板。
菊仙见小樓在下面,随即跳下,被小樓接住
菊 仙:小樓!这帮小子坏透啦,他们逼着我嘴对嘴喂他们酒喝。怎么着,王八蛋,你们跳呀,姑奶奶跳了,王八蛋!都他妈是丫头养的!
众嫖客:下去!走啊!下去就下去,走!
恶嫖客:啊,是段老板呢。段老板,咱们到这儿来可都是来找樂子的,扔出去的可都是白花花、响当当大洋啊。今儿个谁跟谁都别找不痛快!
众嫖客:别找不痛快!
恶嫖客:(拉菊仙)走吧?
段小樓:哎,别介。(众嫖客欲打小樓,小樓忙护住脑袋)
恶嫖客:?啦?
段小樓:菊仙,这可就是你的不周到了,你怎么没告诉各位爷,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儿个不是咱俩定亲的喜日子吗?
菊 仙:对,今儿个是姑奶奶定亲的喜日子。怎么着,给姑奶奶贺喜吧?给姑奶奶敬酒吧?
恶嫖客:爷儿们,哄他们妈谁呢?
段小樓:哟,各位爷,今儿是我大喜的日子
恶嫖客:怎么着?
段小樓:我得敬敬各位爷,给各位爷醒醒酒。给我叫一好!
老 鸨:哎,小樓!
小樓扬手把茶壶在脑门上拍得粉碎,将众嫖客鎭住。
24 没有不透风的墙,蝶衣知道了这件事。他很生气
程蝶衣:听说,您在八大胡同打出名来啦?
段小樓:噢,这武二郎碰上西门庆啦,不打?不打能成吗?
程蝶衣:这么说,有个潘金莲啦?
段小樓:这是什么话!
程蝶衣:你想听什么话!
段小樓:唉,不过是救人解难,玩玩呗,又不当真。蝶衣,什么时候一块去逛逛就知道啦。嘿哟!(蝶衣愤然起身。小樓始知触到他伤心处了)兄弟,对不住兄弟,师哥今儿个神不在家,说走嘴啦。师哥该死!
程蝶衣:你忘了,咱们是怎么唱红的?还不就凭了师傅一句话。
段小樓:什么话呀?
程蝶衣:从一而终!师哥,我想让你跟我不对,就让我跟你好好唱一辈子戲,不行吗?
段小樓:这不小半辈子都唱过来了吗?
程蝶衣:不行!说的是一辈子!唱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段小樓: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呀!唱戲得疯魔,不仮;可要是活着也疯魔,在这人世上,在这凡人堆里,咱们可怎么活哟!来,给师哥勾勾脸。
略地的不是汉兵,是威势逼人的袁四爷,是温柔多情的菊仙姑娘。那四面的楚歌,是蝶衣心头挥之不去的一块阴影。
台上
霸 王:妃子,四面俱是楚国歌声,定是刘邦得了楚地。孤大势去矣!
虞 姬:啊,大王!
霸 王:依孤看来,今日是你我分别之日了。
今日是你我分别之日了,是巧合?是谶语?台下的菊仙听罢此一句,主意拿定,抬腿离座,悠然而去。
25 菊仙用前半生皮肉生涯赚下的体己钱为自己赎了身,为自己所爱的人卸妆从良
老 鸨:真他妈想当太太奶奶啦你?做你娘的玻璃梦去吧!你当出了这门把脸一抹撒你真成了良人啦?你当这世上狼啊虎哇都不认识你啦?
菊 仙:哟,可吓死我啦!
老 鸨:我告诉,那窑姐永远是窑姐。你记住我这话。这叫你的命!
菊 仙:成!回见了您呢!
她脱下绣鞋,转身一头扎进那虎狼的世界,义无反顾。
26 戲园子。戲已演完。蝶衣台上谢幕。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时光了。台下的戲迷久久不肯离去,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戲园子工人:四爷送条幅《风华绝代》!
而此时的后台,一个只穿着白布袜子的娇小女子来攻城略地了
段小樓:哎哟,你怎么上这儿来啦?又怎么啦,菊仙?来来来,
进来,进来说。
菊 仙:你出来。
段小樓:怎么光着脚哇,这么凉的天?出了什么事啦?
菊 仙:趕出来了。花满樓不留许过婚的人……(蝶衣回到后台)
段小樓:来来来,过来,过来见一见。这是菊仙小姐。这就是我的亲师弟,你瞧见了,演虞姬的。
菊 仙:哟,常听小樓念叨您,听都听成熟人啦。
程蝶衣:噢,菊仙小姐,失陪了。(泠淡地离开)
菊 仙:小樓,那天在花满樓,要不是你在樓底下接着,我早就入土了。那杯定亲酒可是你先喝了一半……工业区仙命苦,你要是收留她,有人当牛做马伺候你,你要是嫌弃她,大不了她再跳回樓。
这是一场赌博,她押得重,不相信自己会输,心头敲鼓,淚在眼圈中转,小樓一副护花使者的派头把自己的大衣为她披上。
旁观者:这妞可夠厉害的!
那 坤:服!我服!这他妈就是一本大戲!什么时候洞房花烛夜啊?
段小樓:今晚上!
菊 仙:还有呢,你呀,得当着戲班子老少爷儿们的面,先给我办订亲礼,我得堂堂正正地进你段家的门。
段小樓:嫌我偷工减料?那成,今晚上就是订亲礼。请各位赏光!门哐地一声开了,蝶衣站在站口。一双布拖鞋扔在菊仙脚下。
程蝶衣:菊仙小姐,你在哪儿学的戲呢?
菊 仙:哟,我哪学过戲呀?
程蝶衣:噢,没学过呀?那就别洒狗血啦!
段小樓:蝶衣,叫声嫂子吧,不叫不成啦?还有,今晚證婚人这活,你得给我接下来。
程蝶衣:黄天霸和妓女的戲不会演,师傅没教过!
那 坤:这是哪儿和哪儿啊您?
菊 仙:师弟,小樓在人前人后提起您来,说的可都是厚道话呀。(小樓揽着菊仙要离开)
程蝶衣:别走!你上哪儿去?
段小樓:我上哪儿去,你管得着吗?
程蝶衣:师哥!师哥你别走。袁四爷今晚上请咱们过去,要栽培咱们。
段小樓:姓袁的他管得着姓段的吗?我是仮霸王,你是真虞姬,让他栽培你一个人去吧!
程蝶衣:师哥!师哥!
一切都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心如死灰,一片荒凉。四爷赴机来攻,一句恭候大驾了,是客气的威脇,是毋庸置疑的安排。对于程蝶衣,那是无奈,也是一种自虐的报复!
袁四爷:这对翎子,难得。是从活雉鸡的尾巴上生生收取的。这才夠柔软,夠灵利,夠漂亮。我恭候大驾啦!
27 袁四爷府,想不到,在这里蝶衣看见了张公公府上的那把剑
袁四爷:尘世中,男子阳汚,女子阴秽,独观世音集两者之精于一身,欢喜无量啊!这把剑有些来曆,是大太监张某的旧物。张家破败时,是费了大周折弄到手的。如此看来,此物是你的旧相识啦?果然,世上的事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哇喜欢?
程蝶衣:我……
袁四爷:你我之间不言钱,那个字眼实在不雅。自古宝剑酬知已,程老板,愿做我的红尘知己吗?(注:红尘,凡间,人间,相对于仙境,天堂和地狱。其中生活着欲海浮沉、需观音菩萨普度的芸芸众生。红尘知己,暗含着性爱朋友之意。)
程蝶衣:(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盡,贱妾何聊生!(把剑按在脖子上)
袁四爷:别动!这是真家伙!嘿嘿!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此境非你莫属,此貌非你莫有……(两张戲妆的脸贴在一起。蝶衣象一个傀儡,听任袁某摆布着)
28 一脸的亂妆,人鬼莫辨。蝶衣心碎身残,已找不回自我。个人的情恨还不及整理,日寇的铁蹄已把江山踏破。
小樓与菊仙的订婚喜宴已近尾声
那 坤:哟,程老板!准知道你会回来,这上座都给您留着呢。
菊 仙:小樓!小樓!
段小樓:好你个蝶衣,这面子你总算给师哥了。要不然……
程蝶衣:你认认!(把剑扔给小樓)
段小樓:噢!好剑!又不上台,要剑干什么?
菊 仙:师弟呀,今儿个你可来晚了,该罚你一杯。
段小樓:对,得罚一杯。
程蝶衣:多谢菊仙小姐。
那 坤:蝶衣!程老板!……
程蝶衣:小樓,从今往后,你唱你的,我唱我的!
那 坤:哎,别介,程老板,这可不能夠哇,这不是……戲迷们还不得……
客人们:了不得了,了不得了,日本进城、进城啦!
段小樓:蝶衣,蝶衣呢?
29 一出《贵妃醉酒》,旦角儿戲。也是山河破碎时,失宠的杨贵妃饮酒作樂,醉生梦死,恰似蝶衣内心凄凉,强颜欢歌。
台上
高力士:启娘娘,高力士敬酒。
杨贵妃:高力士,你敬的是什么酒?
高力士:奴婢敬的乃是通宵酒。
杨贵妃:呀呀呸!哪个与你们通宵?
台后。原本是蝶衣的活现在只有由菊仙代勞了
段小樓:师弟说,这眉子得勾得立着点儿才有味。
台上
杨贵妃:(唱)人生在世如春梦。
高力士:您且自开怀吧!
杨贵妃:(唱)且自开怀饮几盅。
台后,伪警察把小樓的戲衣为好奇的日本兵穿上
后台杂工:段老板,你看这个……
伪警察:(对日本兵)我给您系上。
段小樓:哎哎,这不成,您得让他给我脱下来。
菊 仙:小樓!
伪警察;这才是你的戲衣,他就是要你姥姥身上的寿衣,你也得乖乖得给他扒下来,听明白了吗,戲子?(小樓热血冲头,把手中的茶壶拍有伪警察头上)
30 小樓被抓进宪兵队,放人的条件是蝶衣为他们当官的唱一出堂会
程蝶衣:跟日本人说,我马上就去。
那 坤:哎,慢着啊。这哪是什么堂会,这就是讹您呢去给他们唱一回去。您说这不去吧,眼下能救小樓的除了您没旁人啦,您要是去吧,万一您自个儿再出点儿什么差池,这戲园子……哎,得,好!去!(菊仙闯进来)
家 仆:菊仙小姐,您干什么?小姐,小姐,程老板不在家。
菊 仙:蝶衣呢?蝶衣,你趕紧的呀!都说日本人会放狼狗掏人心吃,他又是那个脾气,你要去晚了,他可就没命了。师弟!
小樓被捕,蝶衣心急如焚,为救师哥,他要腆颜事敌,谁说这不是牺牲?但在情敌面前,他硬着心,忍着。他要借良机拆散这对夫妻。菊仙为救夫命,忍气吞声,也只有仮意应承。
程蝶衣:我师哥可是在您的手上让人逮走的。
菊 仙:您这是什么话吗!小樓打小怎么待你的?
程蝶衣:您知道就好。
菊 仙:那爷,请您先退一步,我跟我师弟有几句私房话要说。
那 坤:哎,好。都说菊仙姑娘聪明,不然不能这时候来都是为了小樓,有话好商量。(退下)
菊 仙:干脆明说了吧,您倒是去还是不去?说话呀你!我明白你的心思。要不这么着吧,你只要囫囵个地把小樓给弄出来,我哪来哪去,回我的花满樓,躱你们俩远远的,成了吧?要说在花满樓,还真是个不操闲心的地方,日子过得轻省多了。
程蝶衣:这可是您自个儿说的?
菊 仙:一言为定!
31 在宪兵队,蝶衣唱了一出昆曲《牡丹亭》
程蝶衣: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颓坦。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樂事谁家院?
宪兵队倒守信用,堂会唱完,人即放出
菊 仙:小樓!
程蝶衣:师哥!师哥!
菊 仙:小樓!
程蝶衣:师哥!
菊 仙:小樓,你没事吧?
段小樓:你给日本人唱啦?
程蝶衣:有个叫青木的,他是懂戲的……(小樓鄙夷地唾了他一口,然后扬长而去)
菊 仙:小樓!
菊仙用手绢为蝶衣拭去脸上的唾沫。是感激,是歉疚?这一口唾沫象个钉子,把蝶衣钉在那里。望那夫妻双双相扶离去,是屈辱?是绝望?
对艺術的热爱并没有妨碍杀人的热情。一群抗日分子在蝶衣的眼皮底下被处决了。
32 菊仙失信,自知理亏,心中不快,与小樓匆匆完婚
段小樓:好了,来吧。
菊 仙:我再喝一杯。
段小樓:我、我替你喝。来!
33 蝶衣自甘堕落,终日与袁世卿鬼混一处。餐桌上,下人逗弄甲鱼伸出头来,然后脖子上一抹,血滴进涮锅中
袁四爷:这就是霸王别姬。依我之见,你们的戲演到这分上,竟成了姬别霸王。没霸王什么看头。喝了它,您定能仙音入顶,柔情胜水!
程蝶衣:别动。
34 婚后的菊仙铅华洗盡,完全是一副良家妇女的模样。她心不旁骛,盡心拢络小樓,彻底断了他们兄弟关系。
菊 仙:不唱戲了。往后哇,我太太平平跟你过日子,再生个胖小子。我一下得俩,夠了。不唱戲了。
35 不再唱戲的段小樓变得无所事事。招来一帮狐朋狗友逗蛐蛐赌博。英雄无用武之地,结果玩物丧志。菊仙是閱盡世情的女子,处事八面玲珑。她明白,世事难两全,有一得必有一失。只要能拆散他们兄弟,能让她与小樓平平安安过日子,一切的损失她认了。她张驰有度地控制着这个她要一辈子依赖的男人,该唱红脸时柔情似水,到唱黑脸时那也不能客气。这不,在门口她拦住了他的那些朋友
菊 仙:哎,拿出来!谁要你的破蛐蛐!你借他钱呢?你别看他今儿个高兴,想讹他!把钱拿出来,趕紧的!
段小樓:正经营生?我姓段的就会唱戲。戲你不让我唱啦,我不玩蛐蛐我干吗去?我抬棺材掏大粪去?(把蛐蛐罐全摔碎)得,这下你樂了吧?
菊 仙:瞧你,真生气啦?拿着你还没完啦?得,算我话说重了,成了吧?哎,你要不这么着哇,他们就象那狗尿苔似的,长咱们家啦。哎,科班那关老爷子说让你去呢。
段小樓:不去!没脸见师傅!(亮嗓子)看呢剑!
36 兄弟俩被师傅招来,双双跪在院中。关老爷子明显地老了,但虎威犹在
佣 人:老爷子,他们都到啦。
关师傅:谁呀?
佣 人:蝶衣小樓,您一叫,他们立马就来看您来了。
关师傅:哎哟,这可怎么、了不得啦,是两位角儿来啦!
段小樓:师傅,徒弟该死。
关师傅:我的面子天大了去啦!我这怎么当得起呀!请坐请坐,受老朽一拜呀。
段小樓:徒弟不敢!
关师傅:不敢?而今什么你们不敢?程蝶衣,当初是你师哥把你成全出来的,现在你师哥不唱戲啦,你也该拉他一把吧?(把烟袋锅子扔给他)快着点儿!给我动手哇!小豆子,小石头,你们俩起小那点故事,话说来长了。怎么,现在成角儿啦!谱大啦!就什么都忘啦?到了这个时候,就不忍心?(抡起刀坯子)我叫你纵着他!我叫你护着他!我叫你看着他糟蹋戲!我叫你看着他糟蹋戲!
段小樓:师傅,是我没出息,您打我!
放心不下的菊仙也跟来了
菊 仙:老爷子,您猜怎么着,现而今小樓可是我的人啦,您打他也成,您也先告我一声啊?
段小樓:菊仙!
关师傅:哟,您是花满樓那姑娘不是?哎哟,您今儿个可是第一位贵客,您可得坐好、喝好、看好了再去。
佣 人:您请!
关师傅:(又象当年一样,师傅抡起刀坯子打在小樓的光屁股上)我叫你吃喝嫖赌!我叫你玩蛐蛐!我叫你当行头!我叫你糟蹋戲!
段小樓:打得好!打得好!……
菊 仙:慢着!这当师哥的糟蹋戲,您活该打他,可这当师弟的这个(做抽大烟状),请问您,这算什么?
段小樓:菊仙!
菊 仙:我既是花满樓的,自然不归你们喜福成科班的管,可是您这当师傅的,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辞不是?
段小樓:(扇了菊仙一耳光)闭嘴!老爷儿们的事,没你说话的份儿!
菊 仙:段小樓,你可真知道疼人呢?再打呀?
段小樓:你再胡唚,我他妈打死你!
佣 人:别!别介!
段小樓:别拦着我!
菊 仙:好哇,今儿个你打死我,算人赚了一个,让你老段家断子绝孙去吧(愤然离去)
关师傅:嗯?谁让你们俩站起来的?小石头,听见了没有哇?你也是个快当爹的人啦,这么瞎混下去,丢了玩意儿,你以后你拿什么请我喝满月酒哇?跪近点!再靠紧着点儿!
37 气数将盡的关老爷子还带着一帮小徒
关师傅:好好练!都拿稳喽!腿伸直喽!给我绷直!仰起头!慢着慢着。你练的这是夜奔,扮的是林冲。林冲是什么人啊?那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不是小毛贼!拿着,都瞧我的!看看什么是盖世英雄!(吟道)丈夫有淚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吟罢,訇然倒地,气绝而亡。老爷子性情刚烈正直,为人心胸坦荡。生时轰轰烈烈,死也撼人心魄。一句男儿有淚不轻弹,说不盡心中多少苦闷与忧烦。
树倒猢狲散。戲班没了,众徒儿浑淚散去。师傅在,再不堪,有落脚处,有吃饭处。如今,只有背起瘪瘪的行囊,各奔前程了。前程是什么?战亂频仍,百姓困苦顚连。
是小樓与蝶衣料理的师傅后事。送走小师弟们,关上门,发现院中还跪着一个孩子
小四儿:别动!师傅罚我七天都跪,还没到日子呢。
段小樓:科班都散了,你还傻跪什么呀?
小四儿:师傅说了,要想成角儿,就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段小樓:旁人都走了,你也家去吧。
小四儿:我打小儿被捡回来的。没家。
程蝶衣:没告诉是谁捡的你?
小四儿:没告诉,说怕我知道了是谁,犯狂,不用功。
程蝶衣:还想唱戲吗?
小四儿:唱!要饭也唱,也要成角儿!
程蝶衣:你叫什么?
小四儿:小四儿。
程蝶衣:小四儿。
38 蝶衣收留了小四儿。抗日战争结束,戲园子里闹哄哄的都是国民党伤兵。他们用手电向台上亂晃,有的甚至冲到台上调戲蝶衣。蝶衣羞愤离去
菊 仙:四儿,你下去跟经理说,别闹出事来。
国民党伤兵们:嘿!怎么不唱啦?
那 坤:别亂,别亂。小樓,去不得啊!去不得……
段小樓:各位老总,这戲园子里头没有用手电筒晃人的规矩,连日本人也没这么闹过。大伙都是来听戲的,请回座上去吧。
当官的:说得好。回去!可是有一样,替日本人叫好,成不成?
众伤兵:不成!
当官的:打!
段小樓:我操你大爷!(小樓舞一把长枪,与众伤兵对打起来。身怀重孕的菊仙顾念着丈夫上台来拉)
菊 仙:小樓!小樓……,你放开他!放开他!(混战中,菊佩一声惨叫,捂肚子倒在地上)
段小樓:菊仙,我在这儿,菊仙……
那 坤:趕紧送医院,先保住大人再说,趕紧着……
段小樓:让开,让开……
祸不单行,一伙治安警察又冲进来铐走了蝶衣
那 坤:哎哟,这不就是公共治安这么点子事吗,还至于勞动诸位弄出这么大动静?罚款!罚款!
段小樓:还要抓人呢?这戲园子砸啦,人也快打死啦,还要抓人呢?你们凭什么抓人?
那 坤:可不能!可不能!
警 察:凭什么?程蝶衣犯的是汉奸罪!走!
段小樓:你们凭什么说他是汉奸?
师 弟:段老板,孩子怕是保不住啦!
菊 仙:小樓,我真对不住你。你忙你的去吧。
一边是吉凶未卜的师弟,一边是性命难保的妻子,小樓夹在中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39 菊仙保住了性命,但孩子没了,而且再也无法生育。小樓觉得对不起妻子,没能保护好她。对她的要求他也只有违心地答应下来
菊 仙:你这个师弟呀,也不知道是这个世道跟他找别扭呢,还是他跟这世道找别扭,总是轻省不了,早晚还得出亂子。只要你跟他在一起,我这心里就不踏实。咱们孩子没了,我可就剩你一个人啦。往后跟你一起去要饭我都没二话,可是就有一样,小樓,你得让我心里太太平平的。你把他救出来了,咱们可就不欠他的了。往后你就别跟他唱了。你答应我,你得给我立字据,啊?
40 为救蝶衣,小樓那坤来求袁世卿。袁某拿足了架子,他要把小樓最初的不恭讨回来
那 坤:四爷,蝶衣这条姓命,可就全仰仗您啦。这点儿您先打点着,但凡不夠,咱们回头再……是吧?
段小樓:袁四爷,您只要是救出蝶衣,我们哥儿俩三年的包银全归了您。
袁四爷:哼,没你们那包银,你就当我喂不起这几只鸟哇?这位是……
那 坤:这不小樓嘛,那什么,给蝶衣唱霸王那段小樓啊!
袁四爷:那该他救虞姬去呀?
那 坤:哎呀,我亲老爷子,那不是戲嘛!可着这全北平,谁不知道袁四爷才是梨园行真霸王啊!
段小樓:是,是。
袁四爷:哎,这说到戲,我倒要请教段老板,这霸王回营亮过相去见这虞姬到底该走几步哇?
段小樓:七步。
袁四爷:走我瞧瞧,走我瞧瞧哇?
段小樓:四爷……(正此时,菊仙秉剑闯入。关键时不是菊仙这样的女人能识得透程蝶衣和袁世卿之间的微妙关系)
菊 仙:这是袁四爷的府上吧?有位叫程蝶衣的让人逮走时,说是这把剑的主人能救他。您瞅瞅,认得吗?瞧您这意思我是找对主儿了。那成,这剑呢,我给您搁这儿啦。这剑找到主儿,我也就放心啦。可这人呢,也总有指望错的时候袁四爷,您可别怪罪蝶衣呀!
袁四爷:哎,弄明白喽,他给日本人唱堂会,怕不是袁、袁某的指使吧?
菊 仙:哟,要是您袁四爷让他去的,他能让人给逮起来吗?
段小樓:那是!
袁四爷:哎
菊 仙:一屋子记者都在家里等着呢小樓,那爷,咱们走!
袁四爷:哎,慢着,话说清楚喽!
41 菊仙到狱中探视蝶衣,带着小樓的绝交信
菊仙:袁四爷让我来关照你,趕明儿个上法庭,你得说日本人拿枪逼着你去唱的堂会,在兵营里头给你动了型。旁的袁四爷都替你安排妥当了。这是小樓让我交给你的。蝶衣,你别怨我们。小樓的孩子死了。这就是你们在一块唱戲的报应!出去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去吧!
42 读罢小樓的信,蝶衣彻底绝望。几天后,程蝶衣汉奸一案公开审理
检查官:查伶人程蝶衣,在我中华民国对日抗战时期,竟与日寇驻平警备旅团之敌酋青木三郎互通款曲,狼狈为奸。以淫词艳曲,为日寇作党会演出。长敌之气焰,灭我之尊严。敌酋青木三郎在日军投降后,仍有反抗举动,已被我军击毙。其与被告往来之罪證相片,已落人我方。现出示法庭,铁證如山!
法 官:传證人袁世卿、段小樓、那坤出庭!
袁四爷:世卿世受国恩,豈敢昧法,更不敢当众违背天理良心。程蝶衣确实是被日本人用手铐铐走的,还用手枪顶其项背威脇,就是后脖梗子。
法 官:段小樓
段小樓:是是,日本人他是打了我师弟,这四爷全说了!
法 官:那坤
那 坤:他、他……
袁四爷:方才检查官声言,程之所唱为淫词艳曲,实为大谬!程当晚所唱是昆曲《牡丹亭》游园一折,略有国学常识者都明白,此折乃国剧文化中之最精粹。何以在检考官先生口中,竟成了淫词艳曲了呢?!如此糟践戲剧国粹,到底是谁专门辱我民族精神,灭我国家尊严?
法 官:被告人程蝶衣,證人所述,属实吗?被告人,本庭要求你对日本军部事件做自我陈述。程蝶衣!
程蝶衣:堂会我去了。我也恨日本人,可是他们没有打我。
法 官:被告人程蝶衣,你有义务和权力用事实来證明你清白的人格。你再他细回忆一下,再作一次陈述。
程蝶衣:青木要是活着,京戲就传到日本国去了。你们杀了我吧!(举场哗然,袁世卿起身离去)
段小樓:四爷!四爷!
一队国民党士兵进来,带来了上司的手令
书记官:哎,你们怎么进来啦?
段小樓:您不能走哇?四爷!
袁四爷:我走不走,他都死定了。
段小樓:四爷!四爷!您不能走,您走他就完啦,四爷……
法 官:本庭宣布,程蝶衣汉奸一案暂停审理,被告程蝶衣交保具结,予以释放,休庭!
段小樓:程蝶衣!你他妈耍我呀你!程蝶衣……
法 官:程老板,回头见。
军 官:程先生,请!
程蝶衣又一次遇上贵人,大难不死。北平的行辕司令爱戲也爱才,又把他请到台上
警 卫:司令官到!立正!
台上。这回演出的仍是《牡丹亭》游园一折
小 姐:春香!
春 香:小姐!
小 姐:不到院里,怎知春色如许?
43 情感无所寄托的程蝶衣用大烟来麻醉自己,用写信焚稿来欺骗自己。戲园子老板只为了赚钱,樂得哄他高兴,哪管他死活
那 坤:娘,上信收到了吧?儿在这块儿一切都好,您不用挂念。我师哥小樓对我处处照顾体贴,我们白天练功喊嗓子,晚上同台演戲,和过去往常一模一样。外面世道虽不大好,不过我们只求平安,把戲唱完,拿回包银,太太平平就是了……这来福就等着您喷它两口香呢。瞧着没有,欢势了不是?哎,蝶衣,这信是寄到……
程蝶衣:老地方。
那 坤:哎,得嘞。这林黛玉要是不焚稿那还叫什么林黛玉呀?(拿出一把扇子)哎,您瞅着没,这玩意儿我给您淘换来了,要不要?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可撕啦?我可真撕啦?撕……
44 时间到了四八年末,国民政府摇摇欲坠。街上一片混亂,货币贬值,物资匮乏,学生上街游行,市民哄抢粮食,戲园子关门也有时日了。蝶衣抽鸦片坏了嗓子,四儿盡心盡意地照顾着他。四儿大了,一看也是个旦角儿的坯子。小樓夫妻俩为维持生计,街头摆摊卖西瓜。蝶衣命小四儿把剑给小樓送去。菊仙警惕地望着这个又要来与她争夺国人的男人,心里恨恨的。
程蝶衣:四儿?
小四儿:段师傅收下啦。
那 坤:嗨哟,这水流千遭到了还得归海不是?虞姬和霸王说话,中间还得隔条乌江啊?趕紧着,不然说话刘邦可就杀进城来了。我们旗人好歹还从了三百年天下,这民国才几年呢,说话人家就兵临城下了。共产党来了也得听戲不是?新君临朝,江山易主,庆典能少得了您二位吗?不能夠!咱们就等着点新票子吧。怎么着,还敢打人家伤兵不敢呢?
段小樓:他们别瞎闹,闹腾急了,照打!
那 坤:嘿,别,您要有袁四爷那谱,那行。甭管哪朝哪代,人家永远是爷,咱们不行。
山不转水传,没想到在这里他们遇见了张公公。这个早已落泊、流落街头、变得老眼昏花的、曾经目睹了前清的衰亡、又将经曆民国的覆灭的老人正与世无争地坐在那里卖烟火维持着自己不死
程蝶衣:还认得我吗?
张公公:抽一根。
段小樓:张公公,不认得我们啦?
张公公:抽一盒。
45 解放军开进北平。角儿们拿什么欢迎?只能使出看家的本领
虞 姬: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淚下。待妾身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霸 王:唉!有勞妃子!
虞 姬:如此,妾妃献、献丑(蝶衣的嗓子拔不上去了)
那 坤:四儿,要什么给人家什么,可千万别动手。
段小樓:各位老总,实在是对不住,我们这位角儿今儿个
军 官:向前向前向前,预备唱!
士兵们:(唱)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掌声代替了喝彩,整齐划一。纪律严明,文明之师。色彩是红和綠,单调刺目。分不清个体,没有特点,没有自己的爱憎,模糊成一片。团结就是力量,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他们不再是凡人,不再具有个人的意志。他们是一台机器。所以,他们可以轻松地战胜国民党的那邦乌合之众,可以把几千年留下来的文明的、愚昧的、先进的、落后的、积极的、消极的、好的、坏的,统统地破坏掉。
段小樓程蝶衣愣在台上,第一次遇到,不知该喜该忧,但台后的四儿却接受了。
46 程蝶衣开始戒烟。他涕泗交流,忍受着烟瘾上来时的痛苦
那 坤:程老板,您要是熬不住,您就再抽一口得了。(对四儿)快去找面对老板去。
47 此时的段小樓两口子正座在台下参加公审大会。共产党要开杀戒了。鎭压反革命运动开始,袁四爷首当其冲,成了台上的霸王。意气已盡,大势去矣。袁四爷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好坏能概括得了的。他是个凡人,一个有着七情六欲、贪恋男色的凡人。在日本军人面前他能不卑不亢,敢为台上角儿击掌喝彩;在国民党的法庭上能慷慨陈词,拍案痛斥检察官。可是在共产党的天下,他是阶下囚,是枪下鬼!
群众喊口号:打倒反动戲霸袁世卿!袁世卿与人民为敌,死路一条!提高警惕!擦亮眼睛!
主持人:综上所述,反革命分子袁世卿一贯反共反人民,为害一方,罪恶滔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群众喊口号:打倒反革命分子袁世卿!打倒反动戲霸袁世卿!袁世卿死路一条!枪毙袁世卿!
主持人:押下去!
一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杀气腾腾,撕开了温文尔雅的面纱,露出了凶残的本性,令台下的一对夫妻毛骨悚然,始知阶级斗争是何等残酷!
段小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毙啦?就这么把袁四爷给毙啦?
菊 仙:小声点儿!
48 小樓趕到蝶衣处。蝶衣已失去自控能力,声嘶力竭,砸爛家具
程蝶衣:放开我!人放开 !我操你大爷!我操你大爷!
段小樓:别闹!你听着,再忍忍就过去了,听见没有!好了,别闹!再忍忍就过去啦!
程蝶衣:我操你大爷!
段小樓:别闹了!再闹我就打你啦!别闹!
菊仙不敢进去,隔窗望着。小樓出来
菊 仙:哎,怎么着?
段小樓:不碍事,他要想把大烟戒喽,还要脱几层皮呢,这才是个头儿。
菊仙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蝶衣已折腾得没一丝气力,汗津津地躺在床上。一张脸也变得模糊不清。
程蝶衣:我冷,娘,水都冻冰啦,我冷,娘,水都冻冰了,我冷……
菊 仙:好了好了……(菊仙一时动情,落淚了。她一把将他揽到怀里,为他盖上被子)
一个虚弱得迷离恍惚,象一个无助的孩子,声声呼唤。唤起另一个的母性情怀。这不是男女之情,不是兄妹之情。是原始的情,高尚的情,伟大的情只一瞬,纯净片刻,过去了,过去了,谁都不愿再提及,剩下的,还是永远的恨。
49 四儿回来。四儿变了,他在这个新时代里看到了希望,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一下子就把自己融了进去。
小四儿:段师母。
菊 仙:你到哪儿去啦?
小四儿:开会去了。
菊 仙:开会去啦?(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50 蝶衣身体慢慢复原。一些老朋友来看他。个个都穿着中山装
菊 仙:小樓,师兄师弟们都来了。
段小樓:快请进。
菊 仙:进来,进来呀。
段小樓:换行头啦?
程蝶衣:多谢大伙来看我。没事啦,我好啦。
段小樓:说得轻巧,没见遭罪的时候呢!
那 坤:蝶衣,起来吧,咱北京的大街小巷都支愣着耳朵等着听霸王和虞姬出场呢。什么叫盛代元音呢?这他妈就是!
51 戲园子收归国有,过去跑码头挣包银的戲子们都进了剧团,成人人民演员。共产党的干部们也最大限度地表现出主人的修养和气度,客气地尊他们一声老师。可是,这些出身卑微土里土气的统治者们也总难掩饰那股子霸气。他们的理想是要砸爛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可是,他们现在还不得不面对着这些旧社会遗留下来的渣滓们,让他们心中如何不恨?
程蝶衣:大家让我说几句,那我就说几句,说不好。现代戲有意思,可现代戲的服装有点儿怪,不如行头好看,布景也太实。京戲讲究的是个情境。唱、念、做、打、都在这也不对头了。我就怕这么弄,就不是京戲啦。你们说呢?
小四儿:怎么现代戲就不是京戲啦?
程蝶衣:京戲是什么,就是八个字:无声不歌,无动不舞,得好看,美。比如说啊,这个
小四儿:师傅,我没听明白。
程蝶衣:等你流上三船五车的汗,就明白啦!
小四儿:我还是不明白。
段小樓:四儿!
小四儿: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古时候的英雄美人上了台就是京戲,现在勞动人民上了台就不是京戲啦?
程蝶衣:你这说的是两码事!放肆!
女干部:你什么态度!
小四儿:段师傅,您说说
菊 仙:小樓!外边要下雨啦,给你伞。接着!
段小樓:得,知道啦,家去吧。提这論理的事,我头就大了。依我看,只在是唱这西皮二黄,它就是京戲,是不是?
那 坤:我发两句言。自打把这戲院交给咱国家,咱就都是新人啦。程同志这不对。现代戲它是个新事,咱们应当拥护,应当支持。
52 段小樓那坤都已感到时代不同了,都懂得说仮话、报喜不报忧的必要。只有程蝶衣还没认清时世,穿新鞋走老路,抱着过去那一套不放。这不,还象当年师傅对他那样来教训小四儿
程蝶衣:功也不练,嗓子也不吊,耍贫顶嘴你倒学成啦!唱戲的不靠这个,凭的是功夫、本事、玩意儿!没你的近道可走!
小四儿:罚我跪,你犯法!
程蝶衣:不罚?不罚你永远是下三爛,还想成角儿?做梦!
小四儿:没错,你领我来哪是想让我成角儿,你是想让我成小力
伯儿、小崔巴儿、小跟包、小腿子、小龙套!
程蝶衣:放肆!你大胆!我让你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还不给我跪下!
小四儿:师傅,永没那日子啦。(回诚心诚意是扛起行李准备离开)
程蝶衣:四儿!滚吧,一辈子跑你的龙套去吧!
小四儿:程老板,您这话要搁在旧社会说,我信;在新社会说,我不信!我要是再跑龙套,对不起您的栽培!
53 果不其然,不久,小四儿就给了他救命恩人一个眼罩戴。程蝶衣正在化妆时,从镜中发现另一个虞姬正款款地向他走来。是小四儿。这显然是一个经过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就是给程蝶衣难堪。小四儿,作奴才的羞耻心,对名角儿的嫉恨,救命之恩的沉重压力,都在这个新时代中彻底解脱了。蝶衣与小樓面面相覰
程蝶衣:这么说,你知道?
段小樓:这,我、我也是刚刚才
小四儿:不对吧,段师傅,昨儿开会,您可是在场的?
段小樓:你说的你去通知蝶衣换角儿吗?啊?
小四儿:可后来我觉着。这话您说最合适,您同意了吗;这话您都不说,还有谁能说啊?
段小樓:舔喽!舔喽!
众师弟:师哥,您别介……您别这样……
段小樓:我他妈不唱啦!谁爱唱谁唱吧!
菊 仙:小樓!你不能走。
小四儿:段小樓同志,而今台下坐的可都是勞动人民,唱不唱,您自个儿掂量着。
催场的:小樓,虞姬都上了,您该盯场啦?小樓!段才板!
此时的程蝶衣多盼着师哥能与自己风雨风同舟啊!可是在小四儿的威吓下,在菊仙及众师弟乞求的目光注视下,小樓他又怎么能做得到呢?霸王的盔头从众人手中传过来,传到菊仙的手中。谁也不忍做出这个决断。蝶衣把盔头为师哥戴上。众人上场了,从蝶衣的身旁走过。蝶衣他又被抛弃了,而且是被这个时代抛弃了。
虞 姬: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勞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顚连。
二太监:大王回营喽!
霸 王:来也!
虞 姬:大王!
霸 王: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后台只剩下蝶衣菊仙,两个情敌。菊仙同情地为他披上披风。她做到仁至义盡了,然而他并不领情。蝶衣把刻骨的恨留给了这个女人。他不恨小四儿,也不恨这个时代,他只恨这个女人。如果没有她,他的世界仍然是完整的,可是现在,真的是霸王别姬了。他甩脱披风,离去
程蝶衣:多谢菊仙小姐。
54 这件事过后,蝶衣把自己关在屋中,不见任何人
段小樓:蝶衣,蝶衣你开开门,蝶衣!师哥给你赔不是啦,还不成吗?那条小蛇可是你把他焐活的,而今人家已经修炼成龙啦,不顺着他,不顺着他能成吗?这戲总得唱吧?这可是你说的。你也不出来看看,这世上的戲都唱到哪一出啦!小豆子,你就听师哥一句,服个软,那还不是我的霸王你的虞姬呀!
程蝶衣:虞姬为什么要死?
段小樓:蝶衣呀!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呀!可那是戲!
小樓离开。蝶衣出来,一把火把自己辛辛苦苦置办下的行头全部烧光了。从此,秋水荷塘,天涯孤旅。
55 被迫离开了他挚爱的戲曲舞台的程蝶衣如履薄冰般地走到了1966年,而此时,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上酝酿
广 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一九六六年八月八日通过。一、社会主义革命的新阶段。当前开展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
……敢想、敢说、敢做、敢闯、敢革命,一句话,敢造反。这是无产阶级革命家最基本最可贵的品质,是无产阶级党性的基本原则……修正主义统治学校十七年了,现在不反,更待何时?有些大胆地反对造反的人忽然变得忸怩起来,絮絮叨叨,吞吞吐吐,什么太片面了呀、什么太狂妄了呀,什么太粗暴了呀,什么太过分了呀,这统统是谬論!要反对就反对,何必羞羞答答的呢?我们既然要造反,就由不得你们啦!我们就是要把火药味搞得浓浓的,爆破筒手榴弹一起投过去,来一场大搏斗……
风雨夜,小樓两口子战战兢兢把家中旧物投入火中。菊仙的红嫁衣没舍得烧
段小樓:干吗?怎么想起喝酒来啦?
菊 仙:想喝一口。反正这俩杯子也沾上四旧啦,留不住了,不如用上一回。
段小樓:来!(两人对饮,然后把杯子摔在地上)还不碎!
菊 仙:我怕。我梦见我站在一个大高樓上,四面都是白云。我就是想往下跳,我想往下跳。
段小樓:你跳呀,我在那儿呢。
菊 仙:你不在那儿,你不在那儿。小樓,你不会不要我了吧?小樓?
山雨欲来风满樓。在无产阶级专政中有没有一块方寸之地,容得一双平凡的男女?因为恐惧,更有激情,凡间的夫妻紧紧纠缠,近乎疯狂。只有这样,两个人亲密靠近,融成一体,才能抵御那渐近的危险。
56 没想到,首先被拿来开刀的是段小樓。其实也不难理解,谁让他是霸王呢?相对来说,程蝶衣毕竟是个弱者。没听过吗,出头的椽子先爛,枪打出头鸟,人怕出名猪怕壮,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恶?看看,信奉中庸的老祖宗们创造了多少名言警句来告诫那些不自量力的小子们啊!
昔日的霸王早已威风扫地,在翻身作了主人的小四儿面前变得唯唯喏喏
小四儿:这把剑从哪儿来的?
段小樓:是程蝶衣送给我的。
小四儿:送过你几次?
段小樓:两次。
小四儿: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段小樓:北京快解放的时候。
小四儿:在哪儿?
段小樓:在戲园子大街。
小四儿:当时你说过什么话没有?
段小樓:当时挺亂的,我记不得啦。
小四儿:你再想想。
段小樓:没有什么呀。
小四儿:好好想想。
段小樓:没有!想不想来了。
小四儿:你说过要对共产党怎么怎么样的话没有?
段小樓:啊?没有!肯定没有!绝对没有!要有,杀了我也不冤!
小四儿:要有人證明你说过呢?
段小樓:谁?王八蛋!让他出来!(出来的是抱着一场板砖的那坤)
老那?我说什么啦?
那 坤:要不然,我给您提个醒:还敢惹人有伤兵不敢呢?
段小樓:那坤!你血口喷人!你这个反动戲园子老板,你光想保你自己,那坤……
小四儿:你说共产党来了,你也照打不误!
段小樓:没有没有,我没说。我当时的意思是,我当时是说,我没有,我什么也没说。那爷那爷那爷,你得替我,那爷……(那坤放下砖离开)
自古商人多重利薄义,趋炎附势,巧与逢迎;遇风吹草动,
明哲保身,落井下石。
小四儿:段小樓!你不是从小就拍砖吗?拍给我瞧瞧?拍呀!拍呀!
小樓咬牙运气,砖拍在脑门上。血流砖未碎。老啦?非也。是劲儿泄了,精气神儿没了。
小四儿:段小樓,你是霸王吗?
段小樓:不、不是。
小四儿:你不是一直是霸王吗?
段小樓:那都是戲,不是真的。
小四儿:旧社会,你去过妓院吗?
段小樓:去过。
小四儿:你不觉得可耻吗?
段小樓:我觉得可耻。
小四儿:你娶菊仙的时候她是什么身份?
段小樓:妓女。
小四儿:好,你要好好揭发程蝶衣。当然,你也可以不揭发。袁世卿的下场,你是亲眼看见的,你自己决定吧。
57 人格是双重的,有人性的一面,也有兽性的一面。中国人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尊崇温良恭俭让。他们压抑得太久了。在毛泽东发动的这场伟大运动中,他们终于得以堂而皇之地表现兽性的一面了。挑拨朋友离间夫妻,极盡为恶之能事。如没有这场文化大革命,你怎么能相信人,有时会这么坏!
在劫难逃的不只是段小樓,昔日的才子佳人都变成了牛鬼蛇神,他们又要粉墨登场了。只不过,这次畫的是鬼脸,剃的是阴阳头,登的是社会大舞台。
程蝶衣还神游在自己的世界中,樂得师哥又回到自己身边,两人再合演一回《霸王别姬》,段小樓从身体到精神完全垮掉了,如一只惊弓之鸟。手颤抖 得拿不稳畫笔。蝶衣接过笔,为他最后勾眉。
群众喊口号: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揪出黑帮,斩断黑手!揪出伸
进文艺界的黑手!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菊 仙:小樓
群众喊口号:打倒段小樓!段小樓是反动霸王!段小樓不老实!段小樓程蝶衣是黑线人物!
打倒程蝶衣!打倒段小樓!说!说!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红卫兵:说!说!
段小樓:我说,他是个戲痴、戲迷、戲疯子!
红卫兵:谁?说清楚!
段小樓:程蝶衣。他是只管唱戲,他不管台下坐的什么人,什么阶级,他都卖力地唱,玩命
的唱,玩命的唱!
红卫兵:避重就轻!
段小樓:没有没有。
红卫兵:你不老实!段小樓不老实,就叫他灭亡!
段小樓:抗日战争刚刚开始,他就给日本侵略者唱堂会,他、他就当了汉奸!
群众喊口号:打倒程蝶衣!
红卫兵:再说!还有吗!说!说!
段小樓:他抽大烟。他抽起大烟来没命,不知抽光了多少勞动人民的血和汗!
红卫兵:揭!说!说!
群众喊口号:打倒程蝶衣!
段小樓:他为了讨好大戲霸袁世卿,他……你有没有,你与袁世卿……他当了、当了……
人性受到考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菊 仙:小樓!
段小樓:你说,你有没有……你当了、当了……
群众喊口号: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打倒程蝶衣!
程蝶衣:你们都骗我!都骗我!我也揭发!揭发姹紫嫣红,揭发断壁颓垣!段小樓,你在良
丧盡!狠心狗肺,空剩一张人皮啦!自打你贴上这个女人, 就知道完了,什么都
完了,你当这是小人做亂,祸从天降?不是!不对!是咱们自个儿一步一步,一步
步走到这步田地来的。报应!我早就不是东西啦!连你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啦,那
京戲它能不亡吗?能不亡吗?报应!报应!我还要揭发,就是她!她是什么人,我
来告诉你们,她是什么人!臭婊子!淫妇!她是花满樓的头牌妓女潘金莲!斗
她,斗她呀!斗她!斗死地!斗死她!
红卫兵:段小樓,她是不是妓女?是不是?
段小樓:是、是
红卫兵:你爱她吗?嗯?爱不爱?
段小樓:不,不爱,有爱她……
红卫兵:真的不爱?
段小樓:真的不爱,真的,我真的不爱她,我跟她划清界线,我从此跟她划清界线啦!我跟
她划她划清界线啦!我跟她划清界线啦!
段小樓也许是真的吓坏了,也许是为了不牵连菊仙,然而,他的违心之言却要了菊
仙的命。她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托付终生的男人不要她了。她绝望了,心碎了。批
斗会结束,人群散去,院中一片狼籍。菊仙离开时回头同情地望了望还跪在那里的
蝶衣,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在最后,她原谅了他,她不恨他。回到家中,身着嫁衣
,白綾悬梁,香消玉殒。君王意气盡,贱妾何卿生。
段小樓:菊仙!菊仙!
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唱段
李铁梅: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
多行不义必自毙。小四儿也未能获得好下场,红卫兵没有放过他,他精神失常了
小四儿:汉兵已略地,上面楚歌声。君王意气盡,贱歉意何卿生。
58尾声
岁月悠悠十一载,时光的尘埃已把恩怨掩埋。师兄弟重又走上舞台
虞 姬:大王,快将宝剑赐予妾身。
霸 王:妃子……不,不可寻此短见呢!
虞 姬:大王,快将宝剑赐妾身!
霸 王:千万不可!
段小樓:不灵了不灵了,不跟趟儿了……小尼姑年方二八!
程堞衣:正青春师傅削去了头发。
段小樓:我本是男儿郎!
程蝶衣:我不是女妖娥
段小樓:错了,又错了。
程堞衣: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妖娥。噢,来,我们再来
虞 姬:大王,快将宝剑赐予妾身。
霸 王:妃子,不可寻此短见呢!
虞 姬:大王,快将宝剑赐予妾身。
霸 王:千万不可!
虞 姬:大王,汉兵他……杀进来了。
霸 王:在哪里?
趁小樓不注意,蝶衣悄悄把剑抽出。
段小樓:蝶衣,小豆子!
现出霸王别姬,英雄美女,千古绝唱。唱得情深意切,唱得悱恻缠绵。唱不盡
英雄气短,叹不完儿女情长。人生于世,皆为一个情字所困。剑按颈上,一抹
,圆了一生的夙愿,了了一世的恩怨。
注:清朝乾隆年间(十八世纪末),四大徽班进京,逐渐演变成现在的京戲。1990
年,在北京举行了纪念京剧徽班进京二百周年的庆祝演出活动。
(全剧终)